在水上，漂着一双眼睛
阿克和明馨重逢的地方，是一家酒吧的后巷，当时月光很好，甚至还有从巷口折射过来的微弱的灯光。地上的脏水在月光和灯光的反射下显得特别的明亮，像一面镜子，又像一只古怪的眼睛，死盯着这个狭窄的世界。三楼外挂着的空调窗机滴着水，滴滴嗒嗒的，不知哪来的一只野猫兀自在垃圾桶里翻找着食物，整个酸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阿克陪客户喝了很多的酒，喝多了就去吐，厕所里人满为患也是造成他们重逢的重要原因，因为这并不浪漫。于是阿克走进了酒吧的后巷，呕吐之后他抬起身子，就看到了明馨。
明馨没有看到阿克，她的脸被另一张脸盖住，属于另一张脸的手正在她的内衣里狠狠地抓捏着，很迷乱。两个人就这样忘情的纠缠在一起，谁也没注意身边有个呕吐过的人，看着他们。也许他们习惯这样的表演。
风吹来，顺着狭窄的巷道，阿克的脑袋就有些晕，他楞楞地站着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推开酒吧的后门，回到自己的包房里。
那是明馨吗？阿克一直在问自己，那么多年没见了。而且就根本没看到她的脸，阿克苦笑着端起杯子骂自己神经质，喝了口苦涩的酒。放下酒杯的时候阿克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如果她不是明馨，为什么她肩膀上会有跟明馨一样的胎记？
于是走出来，对着酒吧的喷泉想往事，那一汪死水被自己喷射出来的水流击打着，反抗着。水中是阿克记忆中明馨无邪的笑容，从石墙的一头到另一头，那个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上的故事逐渐铺展开来……
还没念书的时候，明馨喜欢跟着阿克和古枫在小镇上跑来跑去。小镇是个水镇，就建在水上，到处都是石头堆砌的房子和商铺，到处都是桥连接着整个雾中的小镇，分不清是镇中有水还是水中有镇。
每个早上阳光透过蒸腾的水气照过来的时候一切仿佛浸湿了的油彩画一般朦胧，而明馨，就是这张画中唯一保持着亮色的点。明馨是个干净明亮的女生，无论是多么大的雨中还是风烟弥漫的早上，都可以看到明馨乖乖的蹲在母亲操劳的身边玩耍。
明馨没有父亲，阿克和古枫是明馨最好的朋友，如果当时拿一颗糖果行贿可以跟在明馨后面去看她做的布娃娃就算是朋友的话。过家家的时候明馨喜欢做古枫的新娘，而阿克总是当那个邪恶的大地主。阿克也曾要求交换这种不平等的待遇，但是被小伙伴笑做是癞蛤蟆，言下之意，公主是只能配王子的，如果配了青蛙，公主就会跌了身价。
阿克不满，所以努力地念书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优秀一些。其实阿克内向，因为生来就有些跛脚，阿克不爱跟别的小伙伴接近。明馨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他这一点的不满是阿克觉得明馨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女生的原因。明馨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想娶的新娘，他不能让古枫因为天生的某些东西阻挡他实现这个梦想。
一直以来阿克跟在明馨后面奔跑疯闹的脚步都有些慢，在玩捕捉游戏的时候明馨会故意被阿克捉住也是他要娶她的一个原因。他觉得明馨从小就是个会体谅人的温柔的女孩子。就这样，谁都没有离开谁，谁也都没有再走近谁，青梅竹马的曰子永远都是两条可以看到对方的平行线，一旦倾斜就会毁灭。
上到高中的时候，阿克以优异的成绩名列班级的榜首，古枫依然不高不低的晃悠着，对阿克的成绩单，他不以为然。古枫身边的女生越来越多，阿克同样不以为然。
阿克跟古枫自小就有一个默契，就是不拿女生做话题，特别是明馨。直到明馨18岁生曰的那天清晨，阿克非常兴奋地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礼物去明馨的家，他摇着自家的乌棚船靠在她家屋后的露台上，就兴冲冲地沿着台阶往上走。阿克就看到明馨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拥着，那天的月光还是很明亮的，像今天晚上的一样。
阿克看到了明馨那被自己幻想过无数遍的唇微微的泛着光，被古枫强大的力量吞噬着。他的脚步很轻，这让沉浸在爱河中的明馨和古枫完全没有感觉。阿克不知道该怎么办，既然没有发觉，也就不要发觉。他呆呆地看着那一幕发生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离开却怕离开的脚步惊醒了对方，他不怕古枫会疯狂，只怕心目中含羞带怯的明馨会难堪。
阿克穿着黑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看着明馨光滑美丽的肌肤一寸一寸的展现出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被捏痛的嚎叫，为了明馨不会难堪不会恐惧，他就那样站在一片黑影里看完了心爱女孩的第一次。始终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他们穿起衣服匆匆地走了，明馨在此之前哭了一小会儿，古枫尽力安慰了明馨，那安慰来的熟练，让阿克感觉古枫有些禽兽。他知道古枫不应该这样伤害她的，模糊中，他感觉到了明馨的疼痛，仿佛自己心口流出来的血一样疼痛难耐。
阿克深深地抽了口烟，继续对着喷泉发呆，记忆里后来的明馨开始变得更加的美丽更加有女人味，并且开朗和明媚。她常会无端地笑出声来，笑得好象拥有了全世界一样。但那笑容是属于古枫的，每次在古枫身边的时候阿克都能感觉到明馨笑得很开心。
明馨也常常会单独约阿克出来，然后对着阿克说很多很多的关于未来的话题。明馨计划的未来里有阿克有古枫，可是明馨那种信赖的眼神告诉阿克，他只是这个未来梦想的一个角落。那里可以看到灿烂的笑，却照不到半点阳光。
阿克还是努力地学习，在他19岁的年龄跟明馨一起参加了当年的高考。高考之后的一天，阿克和古枫约好了去游泳。水镇的孩子都喜欢游泳。阿克有一晚上都没有好好休息，他决定在离开这个小镇之前把明馨正式的交给古枫，他知道自己退出是对这份感情最大的宽容和仁慈。也是对友情的无奈。
在一个月亮还挂在树梢上的早晨阿克终于等不到天亮，去了古枫的家。阿克是个脚步很轻的人，他不喜欢惊动身边的任何事物，甚至是一根草。他敲开门的时候古枫尴尬地笑着让他进屋，阿克看到了古枫的被子里裹着一个女孩，床前一双漂亮的凉鞋摆放得整齐。
阿克受惊一样退了出来，他没敢让明馨看到自己，始终担心明馨会受到惊吓而难堪。回来的路上阿克觉得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已经不用再说了，他们的关系已经明确，而他自己知道自己一定会考上，然后离开他们离开小镇。离开自己这段懵懂的初恋。阿克的脚步从出生开始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他似乎看到了明馨规划的那个幸福的，梦一般的未来。他知道自己终将回来，但也知道那时早已物是人非。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阿克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正要去找古枫的明馨，阿克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冷静下来之后他编造说我刚刚去了，古枫不在，进城了。于是阿克领着明馨继续往回走，然后明馨又拉住阿克讲了一大堆关于未来的梦想，阿克都没有听进去。他觉得牙根儿痒痒。于是不停的使劲地咬着，咬着。
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跟古枫他们大家一起在水库玩耍的时候，明馨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幸福的看着古枫和阿克他们在水里嬉戏。阿克一直咬着牙，这让他感觉头很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好象很多时候不知道面对明馨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一样。于是他邀古枫一起比赛游过对岸，古枫看了看明馨，大笑着开始往对岸游过去。
阿克紧紧的跟在后面，靠着自己有些跛的脚奋力地划着水，每一次被水淹没的时候他都觉得冷。他咬着牙拼命一样的超过了古枫，这是很少有的一次，古枫的水性很好，但是溺水的人也大都是水性好的人，就好象越是了解真相的人越是会被真相折磨一样。
在阿克刚刚超过古枫的时候听到古枫呛了口水，然后暗呼了一声：不好！然后就是古枫沉下去和水在拍击挣扎的声音。阿克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回事就闪现出了早上的一幕，那个被子中裹着的女生，那双整齐摆在床前的，漂亮的塑料凉鞋。阿克的牙又开始痒痒，这决定了下面会发生的事，当古枫的手在混乱中抓到阿克那只跛脚的时候，阿克恨恨地甩开了他。那一脚刚好无意踢在古枫的脑袋上，然后阿克就在一瞬间后悔了，害怕了。
当他转身游过去的时候，水面一片宁静，好象刚刚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游过一样，月亮在水面上映下温柔的影子。阿克孤零零地一个人爬上岸，抱住自己的膝盖不停的颤抖着，水珠从湿了的头发上滴下来，由线变成点。明馨刚刚一直在岸边高声呼救，现在她已经跑去找人了。阿克还是觉得冷，他慌张地看着水面，一直在期待古枫玩笑一样浮出来，但他没有……再见到古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大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古枫从水里抬上来的时候阿克就站在不远处，他不敢过去看，他感觉古枫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他过去，古枫就会忽然窜起来把自己拽住，一直拖到地狱里去。
古枫死了，溺死的，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左腿抽筋得僵直，当时如果阿克拉他一下，以古枫的水性是可以很快的解决的。但是阿克没有，他恨，他嫉妒。阿克就这样干巴巴的揣着自己的嫉妒和恨，还有愧疚，陪着明馨在水库边坐了一个暑假，暑假快过完的时候，明馨擦了擦泪说我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坐水库。
阿克没有说什么，没有任何人怪他这个水性不好的跛子临危不救，也没有人寄希望于他，包括明馨。即使古枫死了，明馨还是没有选择阿克，因为她可以选择，即使那选择是离开。阿克觉得自己悲哀，他常常愤恨自己为什么是个跛子，难道跛了的这条腿让他在爱情面前也无法站直了腰吗？
阿克还是努力地学习，工作，一天一天，他始终坚信还会再见到明馨的，明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时候开始阿克不停地做着同一个梦，一双在雾中美丽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在夜里陪伴着自己，但不久那双眼就会变成一双沉在水底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瞪着自己，什么依托都没有，只有一双巨大的眼球，漂在小镇的水面上。阿克不敢回家乡，于是在大城市里站住了脚。几年之后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地位，在有了这一切之后，他又遇到了明馨。在这多年以后的夜晚。
明馨没有变。即使她坐在许多有钱人的中间也一样的纯净和明亮，化妆品没有修饰她，只是遮盖却也遮盖不住她从水乡带来的温柔恬静。明馨坐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阿克，她半坐的姿势就这样定格住，阿克轻轻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阿克在明馨耳边说好久不见了。她没有说话，抓起自己的皮包就往外走，阿克拉住她，说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再让你离开，不管你之前在做什么，我带你走。
于是阿克成了这个酒吧里第一个带着求婚戒指来找小姐的男人。你终于没有路可走了，你只能选择我，阿克心里想。明馨还是嫁给了阿克，在离开阿克多年之后。
新婚的初夜，明馨没有开灯，阿克在摸索中接触到她颤抖的身体，在一切都即将开始的时候阿克忽然在黑暗中又看到那双滴着血的眼睛瞪着自己，阿克吓出了一身汗，一切都不了了之……
阿克坚持跟明馨一起回到故乡去，阿克坚持要去水库游一次泳，阿克要战胜那种恐惧的感觉。他就像当年一样下了水，阿克游到了古枫当年沉下去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游着。明馨高呼着他的名字，生怕一瞬间阿克也会消失在水面上，阿克高声的应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阿克跟水面轻声说如果你真的不原谅我，可以现在带走我，反之，请把她交给我，我好好待她一生一世。
多年后，水依然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